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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师如来与十二神将

克利夫兰这幅镰仓立轴《药师如来及十二神将》,画面重心明明是结跏趺坐在正中的药师如来,可1941年为它撰写馆刊长文的策展人偏说反话:真正见功力的,是边缘那十二尊神将,不是中间的金身佛。

这件立轴现藏美国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编号1938.422,1938年12月19日经Edward L. Whittemore基金正式入藏,日文原题《薬師如来及び十二神将像》,中文可译《药师如来及十二神将》。年代定为镰仓时代(1185—1333),佚名;馆方目录笼统标作"1200s",13世纪的大区间。1941年一篇馆刊专文比对其他作品,判断此画应作于镰仓时代晚期,但也坦言传统社会的艺术生产"很难定出确切年代"。绢本立轴,墨彩敷金银,画心151.2×84.1厘米,连轴长261厘米,目前不在常设展出。

画面正中,药师如来结跏趺坐于莲台,金色面相,身后一圈光环,两手所结之印不同,左手托一物,或是药壶、或是诃子——一种药用果实,两说并存。左右各立一尊菩萨形胁侍,各托举一枚圆盘——观者右侧为红色日轮,左侧为白色月轮——正是日光菩萨与月光菩萨的标识。十二神将环绕外围,上下左右分层站开,下方最密,个个头顶饰物、身披甲胄,手中三股杵、戟、弓箭、长杖各不相同。画面上方排着几方仿纸签的题记框,墨书经文,据官网概述,写的是称念药师之名者病愈、闻其名者得清净。

这篇1941年馆刊专文,作者是克利夫兰策展人Howard Hollis。他点出一处和常理相反的地方:十二神将的笔法,比正中的药师如来更见功力。药师如来保持着神性该有的"超然、疏离、高不可攀";十二神将脸上却没有这种内省的灵光,更像真人肖像。Hollis把这归于时代整体的写实取向,称此作正是镰仓画家肖像本领的绝好例证——他还补了一句:连药师本身的形象,也比早期更崇高玄远的造像"柔和了一些"。药师的脸仍是神性的疏离,十二神将的脸却先一步有了人的表情

十二神将是药师的护法,各自对应十二生肖,本该是一套精确的仪轨系统——单独或成对分管一天十二时辰、一年十二月、六十年一甲子,把药师"法力恒常广布"的抽象教义,落成信众随时能对症参拜的具体神祇表。可Hollis也承认,画里神将的所持法器并不完全对得上标准图像志——"艺术家似乎擅自作了改动,导致部分持物被弄混"。标准仪轨定了系统,画师的手却没有照单全收。

这幅画和克利夫兰结缘,比正式入藏早了二十二年——1916年开馆展它已借展亮相,当时仍是波士顿收藏家约瑟夫·班斯·华纳家族私产;促成买卖的是其子兰登·华纳,1938年售予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兰登·华纳这个名字,在东亚文物史上并不陌生——他正是1924年那桩争议事件的主角:在敦煌莫高窟用胶布揭走壁画、搬走塑像,长期被中国学界视为文物流失标志性个案。这幅药师像不是他从东亚现场"采集"来的,是家藏、是买卖,但"华纳"这个姓氏,仍让它的流传史与那个年代西方东方学界在亚洲"猎宝"的背景,多了一层互文。

1960年代,博物馆曾因担心绢本卷舒受损而拆去轴杆改镜框装裱,反而加速颜料与绢地劣化,1997至1998年送东京文化财研究所修复才恢复立轴形制。2014年,它随"Admired from Afar"(遥望仰慕)特展巡回回到日本,在东京国立博物馆、九州国立博物馆展出——对本土观众而言,一件离乡将近一个世纪的镰仓佛画,反倒因这份陌生感被重新"发现"了一次。Hollis脚注里提过,《國華》第三卷第32号另有一件同题材之作,"图像学细节颇为不同",说明这类题材在镰仓佛画里并不孤例。克利夫兰这一幅站得住的,不是"世间仅存",是画艺与保存俱佳:十二神将脸上那点不该有的人味,才是它真正稀罕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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