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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架图(文房图)

十扇屏风、三十五格古董架,画得件件逼真——可宫廷画院不许画师署名,这位画家把自己的真名,悄悄画成了架上的一件东西。

十扇折屏连成一整面通顶的博古架,通宽近四米——不是十张独立的静物画拼起来,是一整套错觉装置。三十五个大小错落的壁格,二十七格叠着蜜色书函,其余散置着冰裂纹瓷器、青铜香炉、宜兴紫砂壶、水仙香橼,还有一只铜瓶里插着孔雀翎与一枝红珊瑚。每一格内壁刷深蓝色,架体施明暗,用西式退缩线画出凹龛进深——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认定,这种"西式退缩透视"叠"东方多灭点"的混搭画法,是朝鲜绘画里最早用上错视法(trompe-l'oeil)与明暗法的一支。格与格的灭点方向却不统一,这不是画错:屏风立起来是折面,人一走动视角就换,硬用一个灭点在折角处反而全碎;让每一格各画各的透视,才是这类立体家具该有的空间办法。

册架图这门类兴起于正祖朝(1776—1800在位)——这类"画的书"从一开始就不只是装饰。《弘斋全书》记着一件事:1791年,正祖在王座后立了一架书屏,问群臣"看见它们了吗?"答"看见了",正祖才笑说:那不是真书,是画的——还引程颐的话:"偶入书室抚其书,虽不能读亦自欣然。"一架画出来的书墙,从此顶替了部分王座仪仗,成了"以书治国"的君主符号。吊诡的是,正祖同时推行"文体反正",限制清朝小说杂书流入朝鲜——他要的从来是书的样子,不是书里写的什么

同一套"以画代真"的逻辑,一位画家后来用在了更私人的地方。观者右数第三扇中层,一堆文房器物里混进一组印章,其中一方刻着画家自己的名字——宫廷画院不许画师署名,他的解法是把签名"画"成架上的一件器物:你以为在看古董,其实在看落款。他出身画员世家,一生改过两次名字:1864年前叫李亨祿,1864到1871年叫李膺祿,1871年起才改叫李宅均。凡钤"宅均"印的画,年代必晚于1871年,与馆方给这扇屏风"十九世纪后期"(约1875—1899年)的断代正好吻合。1993年,学者Black和Wagner靠族谱把三个名字拼回同一个人,论文就叫"一幅朝鲜拼图";2017年,郑炳模与克利夫兰馆员Sooa McCormick合力认出了这枚隐印,确认这是"李宅均"名下已知存世的第三件作品——这类藏在画里的印章,传世总共约一打,三方都出自他手。

这一年,这扇屏风也成了克利夫兰"册架图"特展的封面——美国第一个专门展这个门类的展览,在石溪大学王氏中心与堪萨斯的斯宾塞艺术博物馆都展过,最后收官在克利夫兰。三年后,美国疾控中心的学术期刊《新发传染病》又把它印上封面,配的文章标题是《所有的书架都是有魔力的》。正祖两百多年前那句"偶入书室亦自欣然",被疫情时代的读者重新印证了一遍:一架画出来的书架,也能当真的书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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