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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戏团中的摔跤者

粉橙皮肤和钴蓝皮肤在画布中央直接撞上,中间没有一圈黑线镶边——真正把两具身体分出形状的,是画在肌肤上那几道粗重的钴蓝弧线。基希纳没打算让你看清这是两张什么样的脸。1909年,桥社最生猛的一年,这幅画给你的不是一场摔跤的输赢,是从头顶俯看这团颜色扭打的眩晕感。

机位吊在高处往下压:摔跤垫被整片翻上来铺满画布,你是从背后、从头顶俯看这两具纠缠的躯体——看不见脸,只看见后脑和拱起的脊背。躯体压在画面中下部偏右,左边整整空出近三分之一的黄地和红绿花纹垫,基希纳的签名就丢在那儿。五官被抹掉,谁占上风得靠那团挤压的姿势去猜(馆方倒是读得笃定:一方已把对手完全压住)。粉橙与钴蓝两大片肌肤色块直接相撞,交界处没有一圈工整的轮廓线,只有一道橙黄笔触,和露出的画布白底;真正把身体的形状撑出来的,是画在粉橙肌肤上那几道粗重的钴蓝弧线。画面顶端留了窄窄一条给观众,数下来只有四个深色剪影,稀稀拉拉,算不上人山人海——这团扭打让人喘不过气,靠的不是围观人数,是那个悬在头顶、把地面整个掀向你的机位。

作者恩斯特·路德维希·基希纳,1905年在德累斯顿创立"桥社"的核心成员之一,这幅摔跤图画于1909年,正是桥社最初几年最活跃的时期。这种"故意画得糙"不是画技不够,是存心为之:粗纹布本就凹凸不平,又刻意不上光油,是桥社对学院派、沙龙"精致完成度"的正面挑衅。摔跤题材同样不体面:不是古典绘画里理想化的英雄裸体,是市集、马戏团节目单上的杂耍表演,选手也是普通人的体格。糙画法配着不体面的题材,两头一起冒犯沙龙审美——值得一提的是,大西洋对岸,乔治·贝洛斯同一时期也在用粗放笔触画拳击题材——1909年前后,显然不止基希纳一人在琢磨"用不体面的运动配不体面的画法"这件事。

这幅画也不是凭空虚构的场景。1908年前后起,基希纳和赫克尔就成了德累斯顿马戏团、歌舞厅的常客——Flora游艺场、舒曼马戏团这些地方,他们留下了成百上千张速写;这是真实蹲点观察的结果,不是画室里凭空想出来的。这条路子往上追,能接到杜米埃、马奈、德加、劳特累克那条十九世纪法国传统,中间由野兽派画家凡·东根搭桥,1908年他还跟桥社同场在德累斯顿办过展。

这类场景基希纳画了不止一次,而且画法明显在变。1911年前的马戏、歌舞厅题材,风格都像这幅:直接、热烈,几乎是把感官冲击原样拓印到画布上。1912年后受立体主义影响,同一类题材(比如他1914年画的《马戏骑手》)整个变了样——人物僵硬得像木偶,构图切成多个视点,基希纳还刻意把观众框进画面,制造一种"看着自己在看"的抽离感。这幅1909年的摔跤图,卡在他还没学会这种抽离的阶段——你看到的是他最不设防、最直给感官冲击的一段时期,往后再没有这么"生"过。

这份直给,不只是技法选择。桥社那几年反复画的剧烈身体动作——舞者甩腿、走钢丝,还有这里两具纠缠角力的身体——呼应的是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里讲的"舞蹈":挣脱僵化的市民阶层体面,靠身体本身获得解放。摔跤手之间那个"危险的搂抱",跟桥社同期画的裸体沐浴系列出自同一种冲动——用近乎野蛮的肉体缠斗,对抗威廉时代的克制与体面

这幅画能落进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牵出一个具体的人。1966年,它经画商购入、编号1966.49入藏,钱的一部分来自"威廉·瓦伦蒂纳遗赠基金"——瓦伦蒂纳是德国训练出身的艺术史家,1908年赴美出任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新设装饰艺术部的首任策展人,后长期执掌底特律艺术学院。早在1937年,他就在底特律为基希纳办了美国首次个展——彼时纳粹正把基希纳的画从德国公立馆里摘下来;二十年后他临终前,又在罗利办了一次。把基希纳带进美国视野的人,身后又用一笔遗赠基金,把这幅画留在了美国的博物馆墙上——起点和终点,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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