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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的力量

谷仓门大开,光从门外涌进来。屋里,一人拉着小提琴,一位年长者坐着听;门外,一个黑人男子倚着门框,听的是同一支曲子。这幅画常被读成"音乐让两个种族心意相通"的温情故事——但真正撑住这幅画的,不是这份温情,是蒙特自己,也没有把这道门打开。

谷仓门大开,阳光涌进来,屋里屋外,明暗分明。屋内,一人坐着拉小提琴,一位年长者坐着听,另一人站着;屋外,一个黑人男子倚在门框上,脚边搁着一只陶罐,听的是同一支曲子。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的官方说法:两个种族分占门的两侧,象征彼时美国社会的深刻分裂;对音乐的共同喜爱,又把两侧连成共通的人性。这个说法没错,却只说对了一半——这幅画真正站得住的地方,在说明牌没写的两件事上:门外那人到底是谁,这道门在1840年代的纽约,又真正隔开了什么。

门外这个人,不是画家随手安进画面的类型化符号。研究者Katherine Kirkpatrick与Vivian Nicholson-Mueller比对蒙特的日记、人口普查、地图与墓碑记录,确认他是真实存在的Robin Mills:石溪(Stony Brook)本地一名有产业的土地所有者,也是当地非裔卫理公会锡安教堂的长老。纽约州1827年已废除奴隶制,蒙特1847年画下的,不是奴隶,也不是流浪劳工,是他认识的一位邻居。这不是一个抽象的"黑人形象",是蒙特叫得出名字的熟人——一个有产业、有教会头衔的人,蒙特照样把他放在了门外。

这道门隔开的,不只是"种族"这个笼统的词。1840年代,纽约州民主党正因奴隶制问题分裂成两派:反对扩张的"烧仓派"(Barnburners),与容忍甚至支持扩张的保守派"Hunkers"。学者Frederick Moffatt研究蒙特,判断他偏向后者——论文发表于《Winterthur Portfolio》,标题直接点出这两派名字。原文未能读到,但据转述,其核心判断是:音乐制造的表面和睦,与门带来的结构性隔绝同时成立,恰恰对应蒙特所在政党"表面团结、内部却因奴隶制严重分裂"的处境。这仅是一种解读,原文尚待核实,却比"种族隔阂"具体得多——那位蒙特认识、在当地有身份的邻居,依然被留在门槛之外,更像是他自己政治立场的老实写照。

这扇门,也不是蒙特临时想出的舞台布景。同一个谷仓门视角,他在至少四幅画里反复用过:1831年《Dancing on the Barn Floor》、1835年《The Truant Gamblers》、1845年《Dance of the Haymakers》,一路用到这幅《音乐的力量》,跨度十六年;据说这幅与《Dance of the Haymakers》的构图草图,画在同一张纸上。"门内是谁、门外是谁",是蒙特处理"谁被容纳、谁被排除"的语言,不是一次性的发明。四幅画里,只有《音乐的力量》把这道分隔明确落在种族这条线上——这也是这个装置在他手里,艺术史评价最高的一次。

蒙特显然没打算替观众把这层暧昧解开。艺术史学者Elizabeth Johns在《American Genre Painting》里提出过一个判断:19世纪美国风俗画不是杰克逊时代那种天真的"平民乐观主义"记录,常暗含讽刺、阶层优越感与社会等级意味——这类画的主要观众,是纽约的城市精英。这幅画的委托背景对得上:出资人Laura Lee付了200美元加画框费,实际操盘的是女婿Charles M. Leupp——纽约知名的艺术赞助人,另外还给了蒙特25美元奖金。照这个框架看,它不该被简单读成"音乐超越种族"的温情寓言。蒙特既没让门外的人跨进屋子,也没给出谴责或辩护——他只是让门开着,光照进来,音乐能传到门外,人却过不去。

这份暧昧,没耽误它在蒙特自己的时代大获成功。1847年,它以《The Force of Music》为题在国家设计学院年展首展即获好评,后来才改成今天这个名字;次年,法国石版画家Alphonse Léon Noël将其制成彩色石版画,经Goupil, Vibert & Co.发行,在美国、欧洲同时销售;1853年纽约水晶宫世界博览会上,这幅画据称也展出其中,是蒙特参展三件作品里最受欢迎的一件——他本人还在现场,演示了自己设计并取得专利的小提琴。它不是一幅被后世重新"发掘"出来的冷门佳作,在蒙特自己的时代,它就已经是他最叫座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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