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格林兄弟绕标
棕、灰、暗绿铺满画布,纯色只集中在蓝与红两族:标旗与兄弟头上的蓝,对手和岸旗的红。这一瞬间,艾金斯真正想画的不是蛮力,是脑子。
- 艺术家托马斯·艾金斯
- 年代1873
- 媒材oil on canvas
- 馆藏美国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
艾金斯画的不是冲线夺冠的高潮,而是全程最难的一步:绕标转向。1872年5月,纽约的约翰与巴尼·比格林兄弟搭档一艘双人艇——两人各持一桨,分坐两侧——在费城斯库尔基尔河迎战匹兹堡组合库尔特与卡维特,五英里赛程后胜出,巩固了"当时最负盛名职业桨手"的地位。全画以棕、灰、暗绿为底,只有比格林兄弟的蓝帽与那面深蓝标旗、对手的红帽和岸上红旗几处纯色跳出——蓝与红两点,恰好分别落在领先者和追赶者身上。
绕标转向是全程最吃技术的一段:直线冲刺拼的是体力和心肺,转向却要两人一个多划、一个少划甚至反桨,船体才能不过分减速地掉头——配合差一点,船就打转或撞标。画面定格的是绕过标桩后、新一桨发力入水的起始瞬间:兄弟俩双臂前伸、桨柄推离胸口,膝盖屈起收拢,近景者上身挺直,后一位前倾低头,面部朝下。近景者左向侧脸,谁也不看行进的方向——他们刚绕过的标桩反倒在身后,不在任何一人的视野里,因为划船本就背朝前进方向坐。艾金斯没有为讨好观众让人物转头看路,照实画出了这项运动违反直觉的身体朝向。
这个选择另有深意。艺术史家马丁·伯格在专著《Man Made》里以专章讨论艾金斯的整组赛艇画,本画是其中关键一例:19世纪70年代美国中产男性正陷入身份焦虑——工业化把更多白领男性推向"靠脑力谋生"的处境,"体力等于男子气"的传统叙事站不住脚。艾金斯反复描绘赛艇里依赖判断与配合、而非蛮力的时刻——绕标转向是其中难度最高的一例,伯格认为,是给焦虑的中产观众递上新范本:力量之外,还得有精准的头脑。他还指出,艾金斯有意把这类图像从廉价体育画报搬进"高雅"油画与美术馆,媒介升格,题材随之拉高。
被拉高等级的不只是体育题材,还有画里这群具体的人。比格林兄弟不是当年体育圈追捧的"业余绅士运动员",而是爱尔兰移民背景的职业桨手,靠奖金和赌注谋生——19世纪崇尚"业余精神"的体育伦理,视职业选手为不够体面。艾金斯却用历史画、肖像画级别的学院派技法——精密透视测算、解剖学级人体研究——画这群被主流边缘化的职业选手。用"高等"技法为通俗出身、靠劳力挣钱的运动员正名,这在当时几乎是一种价值宣言。
这份学院派技法,并非停留在"画得像"。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还藏着一幅同名透视预备稿(1873年,石墨棕色淡彩),纸上布满精确网格线,连水面倒影都要先靠网格推演角度位置,再落笔油画。先测算、后落笔,更接近工程制图而非"凭感觉挥洒"——十余年后的1884至85年,他在宾夕法尼亚大学与埃德沃德·迈布里奇合作运动摄影研究,正是同一套科学写实方法的延续。油画与预备稿同馆收藏,让人难得看懂"一幅画怎么算出来"。
不过这份精确也有取舍。真实比赛因雨延误,直到傍晚六点半才开赛,画面里却是明亮的午后光线——艾金斯为了画面效果,在时间和光线上动了手脚。算空间结构讲科学,光线服务效果,他照样按需调配。这幅画立得住的,与其说是对一场比赛的忠实记录,不如说是他对"转向"这个动作——判断、协作、身体控制缺一不可——反复推敲后的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