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一家
几只手同时聚拢在同一张地图上,第四个人是个男孩,一只手按着一旁的地球仪;第五个人穿着全画最亮眼的橙色号衣站在最右,却谁也不看他——连萨维奇自己写的画作说明,都没提过他一个字。这幅"全家福"看似随手一拍,其实从背景、血缘到画面本身,处处是设计。
- 艺术家爱德华·萨维奇
- 年代1796
- 媒材—
- 馆藏美国国家美术馆
《华盛顿一家》表面是一张全家福快照,底子里处处是设计。几只手同时聚拢在桌上那张摊开的地图——联邦新都的规划图:乔治·华盛顿一手压着桌沿的文书,另一手搭在外孙肩上;玛莎坐在最右,一只手直接按在图纸卷边上;外孙女埃莉诺站在玛莎身侧,一手搭住图纸另一端卷边,另一手握着合起的折扇,扇尖点向图上的"大道"。站得稍远的外孙"Washy",一只手按在素面地球仪上、指间夹着圆规,目光越过众人投向画外——他的手落在世界上,不在脚下这座新首都的图纸上。人群最右侧的柱面之前,还站着第五个人——一名黑人男仆,身量比华盛顿一家任何一个人都高,穿着全画最抢眼的亮橙号衣,却被推在家庭围拢的桌面之外,目光不与任何人交汇。
这份"图纸"本身也是拼出来的。爱德华·萨维奇1789至1790年冬天在纽约为一家人分别写生起稿,随后赴伦敦一待数年,直到1795至1796年才在费城扩成真人等大的全身群像,1796年展出,现藏美国国家美术馆。背景那扇门廊——金黄方砖、左侧垂下的红帷幔与立柱、远处的波托马克河——仿佛芒特弗农的写生实录,其实是萨维奇凭空搭出的布景:真正的写生分别发生在纽约和费城。
连"家庭"和"衣服"也是选择的结果。画中两个孩子并非华盛顿的亲生血脉,而是玛莎前夫之子的遗孤,她的亲孙——华盛顿终生无嗣,自愿收养了他们;这位后世的"国父",自己家里没有一个孩子流着他的血。他身上那件深蓝军装,不是总统任内常穿的黑色礼服,而是独立战争时期的军服,与桌上朗方绘制的规划图并置:军人、政治家、家长,三重身份压进一幅正式肖像——这也是此画常被认为超出"家庭肖像"、迈入"历史画"的原因。
这套处处设计的秩序里,唯独第五个人的"被排除"也是一种设计。这类形象长期被观者当成彰显主人财富的陈设来看——功能等同于玛莎身旁那把精致座椅。学者Jennifer Van Horn正是要推翻这种读法:她主张画中的他不是家具,而是肖像制作中有能动性的参与者,只是他的名字,被萨维奇的说明文字整个抹掉了。他是谁,至今没有定论:传统说法指向威廉·"比利"·李,也有研究认为是1789年13岁被带去纽约随侍的克里斯托弗·希尔斯——大都会博物馆藏萨维奇1798年自刻版画的人物名录里,两个名字都只标"可能是",萨维奇本人的说明文字则完全没提过这个人。更绕一层:他当年在伦敦为这个形象物色的模特,其实是自由黑人约翰·莱利——一张自由人的脸,被画进了被奴役者的轮廓。
Van Horn把这种"在场却被除名"的状态,称作这幅画里最容易被忽略、却最关键的一层——她也提醒,学术证据只能给出有根据的推测,不是展签惯常给出的斩钉截铁结论。华盛顿本人对公众形象心里有数:1798年一口气订了四份萨维奇制版画,其中一份挂进了芒特弗农的家庭餐厅,还特意叮嘱要装进"讲究但不奢华的镀金画框、配玻璃"。他连自己会被怎样观看都设计过,却始终没有写下画面里那第五个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