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Fatata te Miti)
两个塔希提女人正脱下帕雷奥准备下海,画面下半幅却横着一根开花的树干,像一道横栏,把她们整个挡在看画人够不到的地方;不远处的渔夫,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们一眼。这具在水里舒展的身体,高更三年前在布列塔尼就画过——那一次,她得靠一个男人才能换来一个灵魂。
- 艺术家保罗·高更
- 年代1892
- 媒材—
- 馆藏美国国家美术馆
1892年,高更在塔希提马塔耶阿的竹屋画室里,画完了这张布面油画,塔希提语题名《Fatata te Miti》,意为"海边",现藏美国国家美术馆。画面下半幅横着一根开花的热带树干,几乎贯穿整个宽度,像一道横栏,把两个正脱下帕雷奥(塔希提传统裹裙)、准备涉水入海的塔希提女人全挡在树干之后。远处,一个男人持鱼叉站着捕鱼,多数评述读作写实的捕鱼场景;可再看一眼——他对着两个裸体女人,愣是没有回头看一眼。
这一眼没看,才是全画真正的重心。高更同期还画过《失贞》,径直把性写成无需背负羞耻感的解放行为;这里渔夫的漠然,是同一种态度的另一种写法:这具身体本来就不构成需要被围观的对象。这也解释了两个女人为什么不像通俗小说里那样活泼——高更登岛前读过皮埃尔·洛蒂的畅销小说《洛蒂的婚姻》,书里的塔希提少女戏水"像两条飞鱼一样又跳又闹";画里这两人却神情沉静,没有一点表演性的欢腾。学者Richard Berrong认为,高更是有意反驳洛蒂笔下"头脑简单、纯享乐"的土著形象,想为塔希提人留一点精神深度。
这具涉水的身体,高更并非现场写生,而是在挪用自己三年前的画作。1889年他在阿凡桥画过《海浪中的女子》,画的是一个欧洲女子舍弃文明、投身海浪,去做水精灵温蒂妮——温蒂妮的神话前提是,这具身体必须与一个男人结合,才能换来一个灵魂。高更把同一个姿势原封不动地搬到塔希提,语境却整个翻转:画里明明站着一个男人,他却看都不看。同一具身体,从"需要男性凝视才能完整",变成了完全不需要。这比"高更画了一座乐园"的说法要锋利得多——他改写的不是场景,是这具身体存在所依赖的前提。
支撑这套翻转的,是他在布列塔尼练出的分隔主义画法:色块纯色平涂,边界一律用深色轮廓线咬住,不留明暗过渡。沙滩本该是塔希提常见的深褐色火山沙,画面上却是粉红与紫色交缠的漩涡——不是没看准,是他压根没打算写实,还在表面罩了一层薄蜡,让色面多一分温润的光泽。学者Nancy Mowll Mathews提醒,这类画面常裹着"民族志纪实"的外衣,实际是把塔希提的日常,加工成了迎合欧洲人的异域奇观——沐浴的仙女,本是提香、库尔贝反复画过的欧洲古典母题,高更不过是把它移植进了南太平洋的布景。
沙滩与树干交接的下沿,是全画切得最干脆的一道边线——不像自然光下会向外晕开的沙地轮廓,倒更像剪纸拼贴出来的边界。这道生硬的线,才是这张《海边》和真实海边分岔的地方:往前一步是塔希提的海,往后一步,是高更用旧姿势、新画法,重新发明出来的一座没人看、也不必被看的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