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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森与鲨鱼

人群的顶点,一位没有留下姓名的黑人水手攥着抛向水中的绳索——那是给沃森的最后一道保险。这幅画讲的是一场真实的鲨口脱险,却也悄悄提出一个问题:救人的人,未必留得下名字。

1749年,14岁的英国船舱侍者布鲁克·沃森在哈瓦那港游泳时遭鲨鱼袭击:第一口撕去他右小腿的血肉,第二口从踝部咬掉了右脚;鲨鱼第三次扑来时,同伴的小船终于赶到,把他救出了水面——膝盖以下,是获救后截去的。画面定格的正是这第三次、也是成功的一次营救:沃森全裸漂在浑浊的水中,右臂伸向营救的人,左腿仍在踢动,仰头望着来救他的小船,一条巨鲨已张着口扑到他头侧,背景是哈瓦那港口和莫罗城堡的轮廓。

这不是一幅新闻画,是沃森自己出钱委托的。事件过去27年,他早已靠贸易飞黄腾达,1776年找上科普利,把少年时那场劫难做成一幅正式的历史画;1778年在皇家美术学院展出,当场轰动,次年他就凭这幅画当选正式院士——那是他抵达伦敦不过四年的事,一步从殖民地肖像画匠人,跨进了欧洲历史画的门槛

真正让这场救援有了史诗感的,是构图和引用的功夫,不是运气。营救者全挤在船的一侧,几双手一起探向水面;人群金字塔的顶点,是一位黑人水手,一手向前伸出、一手在胸前攥着那条越过船舷抛向水中的绳索——绳头还在水面上打着卷,并没有系到沃森身上。船首一位衣着讲究的绅士举着船钩正要刺向鲨鱼,姿态几乎是圣乔治屠龙的翻版;沃森漂浮的身体,学者认得出脱胎于古典雕塑"波盖塞角斗士"。而这一切的地基,其实是虚构:科普利没去过古巴,没见过真鲨鱼(画里的鲨鱼有嘴唇、双眼前置,更像老虎)——这幅"看似写实"的历史画,鲨鱼和现场全凭二手材料拼出来:港口轮廓取自版画,人物是伦敦的模特。

那位黑人水手所站的位置,意味深长。红外扫描显示,颜料层之下,这个位置原本画的是一位长发白人——科普利后来把他改成了黑人,动机没有留下任何解释。据资料转引,NGA策展人查尔斯·布罗克曾指出,要在18世纪英美绘画里找到一个"不是配角、真正处于叙事核心、还被英雄化"的黑人形象几乎不可能,这幅画是罕见的例外。但英雄化到此为止:这位水手连姓名都没有留下,是自由人还是被奴役者,学界至今没有定论。

这份沉默不是孤立的。1770年代的古巴,全岛人口约17万,其中四万四千余人被奴役——每四个人里就有一个;真正的奴隶制大扩张还在后头。学者Nika Elder近年提出,这幅画也可以读作一则寓言——大英帝国与西班牙帝国,围绕古巴及其"主要商品"、也就是被奴役的劳动力,展开的合作与竞争。

最刺目的反讽,落在沃森自己身上。鲨口余生的沃森后来当上伦敦市长,也是劳合社的创始成员之一——这家机构,正是给跨大西洋贩奴船只承保的保险商。1789年,他以议员身份在下议院代西印度商人陈情,为奴隶贸易的存续辩护,主张"只需软化奴役的严酷程度"、反对立即废除——终其任内,他都站在这一边。沃森晚年立遗嘱,把这幅画留给伦敦的基督医院学校,要挂在礼堂里,作"对青年最有益的一课"——他自己就是孤儿出身,白手起家。画布上确实有一课,只是不是他以为的那一课:画里那位救他的人连名字都没留下,他自己的名字,后来落在了为奴隶贸易辩护的议事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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