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多·阿尔托维蒂肖像

这幅59.7×43.8厘米的木板油画现藏华盛顿美国国家美术馆：金棕卷发的青年头戴黑色贝雷帽，深蓝衣袍裹住上身，右肩后露出一角棕褐色衣物，背景是深绿色。身体转向一侧，脖颈反方向扭回，目光越肩猝然撞上观者，像被身后动静惊到，还没站稳先回头。光从左侧斜射，脸颈间明暗对照强烈：亮处近乎刺眼，暗处化开成一片灰调。这份"猝不及防"，在拉斐尔的男性肖像里近乎独一份——晚年他在罗马钻研达芬奇，尤其《岩间圣母》里那位螺旋转身的天使，这是他最贴近达芬奇的一次尝试，优雅到近乎阴柔，与同期其他四平八稳的肖像判若两人。评价也两极：有人赞用色，有人嫌偏冷，不及盛期水准。

这份"不像拉斐尔"，两百多年里让人错认了两次。第一次从约1750年代起：它被指认成拉斐尔自画像——十八世纪欧洲人痴迷"艺术家真容"、近乎宗教式崇拜拉斐尔，这张风格出挑到无法归类的脸，正好被顺势"认领"。阿尔托维蒂家族后人也顺水推舟：1808年把画卖给巴伐利亚王储路德维希一世(Ludwig I)时，不再声张画中人是自家祖先，任由"大师自画像"把价钱抬高。这个身份一挂就是两个多世纪。

19世纪中叶，误认开始松动——拉斐尔真正的自画像都是棕色眼睛，与画中人的金发碧眼对不上号。疑云却摆向另一极端：连"是不是拉斐尔亲笔"都被打上问号，一度被归为工作室或追随者所作。经大卫·艾伦·布朗(David Alan Brown)等学者考订，这段身世才被厘清，如今学界几乎一致认定为拉斐尔真迹。一幅画的"身份"，就这样被两百年的品味、学术权威与画商生意经反复拿捏。

两百年争论的到底是谁，答案一直摆在那里：他是宾多·阿尔托维蒂(Bindo Altoviti)，佛罗伦萨银行世家之后，十六岁接掌家族银行，后来成为教皇的重要银行家之一，也是拉斐尔、米开朗基罗、切利尼、瓦萨里共同的密友与赞助人——米开朗基罗逃离佛罗伦萨避难罗马时，还受过他庇护。委托契机不详，一说与他迎娶菲亚梅塔·索德里尼有关，未有定论。一个真正手握财权的青年，被画得如此柔和、近乎阴柔，这份反差才是这场风格实验最耐人寻味之处。

画作也几经流转：先留在阿尔托维蒂家族，1810年进慕尼黑老绘画陈列馆，1938年纳粹德国治下经伦敦画商转手，1940年由克雷斯基金会购得，1943年转赠美国国家美术馆——克雷斯藏品由此遍布全美各馆。三十多年后，同一位银行家又被切利尼铸成真人等大的青铜半身像——私人赞助人当时极少能获得全等大青铜像，这通常是统治者的待遇，米开朗基罗盛赞此像堪比古典希腊罗马杰作。这尊像如今藏于波士顿加德纳博物馆；2003年，两件相隔两百多年的作品终于在此首次同台：一张是青年，一尊是暮年，同一个人的两副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