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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斯勒的母亲(灰与黑的改编曲第一号)

世人都叫它《惠斯勒的母亲》,惠斯勒本人却从没这样叫过——画布上的正式题名是《灰与黑的构图,第一号》。这个如今人人熟悉的坐姿,起初甚至不是为母亲设计的:惠斯勒最早要画的,是另一个人。

这幅画的正式题名是《灰与黑的构图,第一号》(Arrangement in Grey and Black, No. 1),"画家母亲肖像"只是官方认可的副题——世人叫惯的《惠斯勒的母亲》,惠斯勒自己反倒没这样叫过。这不是谦虚,是宣言。他从1860年代末起爱用Symphony、Nocturne等音乐术语命名画作,主张绘画该像纯音乐一样只靠色彩与线条打动人,不必讲故事。1890年他把话挑明:"此为《灰与黑的构图》,这就是它的本质。对我而言它作为母亲的画像而有趣;但公众究竟有何理由要关心画中人的身份?"

评论者常把这幅画的黑色调类比委拉斯开兹或伦勃朗,但构图逻辑其实是另一套。67岁的安娜·惠斯勒近乎90度侧身而坐,双手交叠在黑裙上,攥一方白手帕,头戴白色蕾丝帽——灰墙打底,黑裙剪影,白色只落在帽子、手帕与领口袖口的蕾丝边上。人物偏右,留出大片灰墙,左侧垂一幅缀日本花卉刺绣的黑帷幕,画框、帷幕、踢脚线几道色块彼此牵制、稳住剪影,是浮世绘式的空间平衡,不是欧洲肖像画的老路子。她身后那幅版画,是惠斯勒本人1859年的蚀刻《黑狮码头》——他"泰晤士组画"里记录码头生活的写实小品,等于把自己"从写实主义走到今天"的履历,也嵌进了母亲的背景墙。

这个如今被奉为"永恒母性"范本的坐姿,据传其实是一场排期事故。1871年,惠斯勒原受一位下议院议员委托,为其女儿画一幅站姿肖像;女孩只赴约摆拍一次便不再露面。惠斯勒于是请母亲顶替——但年过六旬的她撑不住久站,画面只能从站姿改成坐姿侧面像。这个后来被无数广告、漫画临摹的姿势,起点不过是将就

这幅画在英法两地的遭遇截然相反。1872年送去伦敦皇家美术学院展览时险些被拒收,据传评审威廉·博克萨尔以退席相威胁才勉强保住入选,展位仍被安排在不起眼的位置——惠斯勒此后再没向皇家美术学院投稿,这段过节被认为严重恶化了他与英国艺坛建制的关系。1883年,同一幅画转去巴黎沙龙,评论界反倒称赞它"不寻常的和谐"。

伦敦的冷遇,最终在1891年换来了巴黎的买单——法国政府经挚友马拉美、画家莫奈等人游说,以4000法郎买下此画,价格是惠斯勒自己主动压低的象征性数字,后入藏奥赛;法国国家收藏在世外国艺术家的作品,当时极为罕见。与其说是单纯的鉴赏,不如说是惠斯勒和他的法国文人圈联手打的一场公关行动——借法国国家收藏的身份,反过来抬高自己在与皇家美术学院决裂后、日渐冷清的英国声望。

真正让它"封神"的,是1932至33年MoMA首任馆长阿尔弗雷德·巴尔带着它在美国18座城市巡展,两百多万人次参观——正值大萧条,"母亲"这个身份精准戳中了社会情绪。1934年,美国邮政把它印上母亲节纪念邮票,还把画面横向裁窄,背景里的《黑狮码头》没了地方,设计者索性在左下角添了一瓶原画没有的花——美术界骂这是"损毁原作",连捧红它的巴尔都公开批评。1938年,宾夕法尼亚州阿什兰市又立起一座据此画放大铸造的八英尺纪念雕像。一场原本要证明"绘画可以不靠情感、只靠形式打动人"的实验,最终活成了整个美国最煽情的母爱符号。惠斯勒那句反问——公众凭什么关心画中人是谁——如今连他自己也说了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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