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尼尔·雷阿尔上尉统领的第十一区民兵连(瘦削连队)
1885年,梵高站在这幅画前,写信告诉弟弟:那位举旗的人,是他"很少见过的更神圣的形象"。同一封信里,他把这幅画记作"哈尔斯与科德"——他知道画上有两只手,只是没人能告诉他哪一笔归谁。这条界线划在哪,一百四十年后依然没有定论。
- 艺术家彼得·科德
- 年代1633
- 媒材—
- 馆藏荷兰国立博物馆
这幅画常被简单记作"1633年",但真正完成它的,是弗兰斯·哈尔斯与彼得·科德两人接力,前后拖了四年。这也是哈尔斯一生唯一一次为哈勒姆之外的城市动笔的民兵连群像——而且他并没能把它画完。1633年,阿姆斯特丹第十一区民兵连找上定居哈勒姆的哈尔斯,请他为连队约16名军官士兵画一幅全身像。哈尔斯设计了构图,也画完了其中约7人,包括端坐持指挥杖的雷尼尔·雷阿尔上尉、旁边的科内利斯·米希尔松·布劳中尉,还有画面左侧那位后来让梵高念念不忘的旗手。
麻烦出在1636年:哈尔斯不愿为剩下的卫兵逐一写生而频繁往返哈勒姆与阿姆斯特丹,提议把画布运回哈勒姆、让卫兵到他画室补画头像。委托方回绝,合同终止,民兵连转请阿姆斯特丹本地画家彼得·科德接盘。
科德1636至1637年补完右侧其余人物,也替雷阿尔上尉身后两张未完成的脸补了笔,1637年完工——准确年代该是"1633至1637年",而非常见的单一年份1633年。这单大委托成了科德职业生涯的孤例:他漂亮地交了差,此后再没接到民兵连群像订件,倒是靠本行的小尺幅"欢乐聚会"风俗画站稳脚跟,在凯泽运河置了业。
两人手法的差异,直到1980年代末才第一次接受系统的技术检验:X光片摄于1986年,1988年全画大修,成果随1989至1990年的哈尔斯大展发表。哈尔斯习惯先用灰色油彩打底,再以宽笔触湿画法一气呵成;科德接手后刻意模仿哈尔斯宽阔松放的笔法来续接,正因仿得像,专家数百年难以单凭笔触划界,他本行那种谨细收敛的习惯只在个别局部露出端倪。X光还照出改笔痕迹:中央那位背身者原本露出更多后背、左手按在胸前,身上佩的是挂着火药筒的弹药背带,后来才改成如今这条绶带;右侧背景本来有一栋建筑,后来被整个盖掉。这条"接缝"具体划在哪,学界至今没有定论:不少研究者认为右侧个别面孔仍更接近哈尔斯手笔,21世纪的宏观XRF与红外扫描仍在复核。
这段公案梵高并非一无所知。1885年阿姆斯特丹国立博物馆新馆开幕,他看过此画后,当年10月写信告诉弟弟提奥——信里他就把这幅画记作"F. Hals 和 P. Codde",紧接着写下:那位举旗的人,是他"很少见过的更神圣的形象"。他还盛赞哈尔斯的用色——单看这个旗手,从头到脚一片灰,实则是橙与蓝相互抵消调出的中性灰,再用紧身衣上的天蓝缎带结、腰间的橙色绶带与那面橙色连队旗、白色领子这组荷兰国色点缀其间,断言"德拉克罗瓦看了也会为之倾倒"。他知道画上有两只手,却不可能知道哪一笔归谁——那要等一百年后的X光。而他一眼挑中的旗手,恰好落在哈尔斯的那半边。
这位旗手确实是全画装扮最讲究的一个:银灰缎面紧身衣,白色蕾丝大翻领,前襟与袖口饰金色织带,腰下垂着浅蓝缎带结与成排金色带尖,腰间一条橙金宽绶带,一臂叉腰而立。这个姿势在艺术史上称作"文艺复兴式手肘",源自贵族肖像的程式化姿态,象征从容权威。策展研究者巴特·科尔内利斯称他是哈尔斯笔下"最辉煌的人物之一",与梵高的直觉遥相呼应。梵高看见的那些颜色,如今也在慢慢走样:蓝色绶带(应当含靛蓝)已经变色变浅,右侧一名卫兵绶带上的黄色色淀则褪淡了——这类有机色淀一旦褪色便不可逆,修复补不回来。他的真实身份,学者推测可能是尼古拉斯·范·班贝克,但并无实证。
这条藏在画布中央的分界线,国立博物馆干脆做成了一道公开的考题,官网短视频摆明了问:两位画家的笔,看得出差别吗。问题抛出去容易,答案却始终悬着——连当代的X光与红外扫描也没能把这条线照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