镰仓阿弥陀大佛(即大佛)
画框里有一根竹棚横档,把大佛的腰腹切去了一半。拉法基选了这个角度——不是站在广场上仰望,而是钻进僧房园里,让芦苇棚、石灯笼、浓密灌木统统留在画里。神圣与日常挤在同一张纸上,大佛反而比任何全景照片都更逼人。
- 艺术家约翰·拉法基
- 年代1886
- 媒材纸本水彩、石墨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1886年的夏天,约翰·拉法基跟着历史学家亨利·亚当斯一起去了日本。亚当斯彼时被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虚无感笼罩;拉法基则带着水彩颜料和相机,准备认真记录平生第一次亲眼所见的日本。到镰仓时,两人进了高德院的僧房园,拉法基就在这片庭院里支起画具,从竹木遮阳棚的这一侧仰头看佛。
这幅水彩与水粉的合制作品画面并不大——不到五十厘米高——却在构图上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那架搭在庭院里用来遮阳的竹棚,被原原本本地留在了画面中部,横穿整个宽幅,把大佛腰腹以下遮去大半。寻常的观光图像会绕开这种障碍物,或者干脆退到广场外取全景。拉法基没有。他把自己所处的真实位置交代得一清二楚:观者就在院子里,棚架、石灯笼、扑面而来的树丛,都是眼前实景。
这根竹棚横档是整幅画最有张力的地方。它让本来可以纯粹通向神圣的视线被一件日常器物截断,于是两个时空同时出现在纸面上:上方是铸于1252年、高逾十三米的青铜阿弥陀佛,俯视冥合,眉间白毫,发髻螺纹在薄蓝色天空下细细分明;下方是遮阳棚、石灯笼、人居痕迹,是一座还在被香客和僧侣日常使用的活的信仰场所。这种并置不是意外,是取景时的主动选择——1887年镰仓已向外国游客开放,"全景仰拍"早已是流行套路,拉法基偏不用。
低角度仰视把佛首和上半身推满了竖幅画面的上三分之二,天空只剩薄薄一条蓝白。这是西方十九世纪处理"崇高感"的惯用构图——通常用来对付阿尔卑斯山的悬崖或大西洋的风暴。拉法基把这套"压迫性宏伟"的语法,用在了东方的宗教宁静上,结果是一种奇异的错位:本应是震撼自然的技法,在这里服务的是沉默、是微垂的双眼、是那张绝对平静的脸。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说:这幅画并非现场写生的即兴之作。拉法基在日本做了水彩素描,也与亚当斯一同拍摄或收集了照片,但大都会藏本是他回到纽约工作室之后综合旅途草稿与照片重新"合成"的展览级作品。所谓旅行水彩的即兴与在场感,其实是经过精心构建的。每一处遮挡、每一笔青铜灰绿,都是工作室里的再判断,而不是现场的第一反应。
亚当斯这趟日本行有他自己的精神议题:他对佛教的兴趣留在了书信、1891年的诗作《Buddha and Brahma》以及圣高登斯为其亡妻所作的"亚当斯纪念碑"里——而《亨利·亚当斯的教育》反倒把包括这趟日本行在内的二十年整段略去了;佛教哲学中的"无"让他着迷。阿弥陀即"无量光、无量寿",净土宗信仰的核心主尊。两人都没有在画前或文字里做过明确的精神表白,但选题本身已隐约说明了这趟旅行对他们各自意味着什么。同年旅途中,拉法基还结识了冈仓觉三——后来《茶之书》的作者,那本书最终题献给了这位美国朋友。两人视觉与感官互相渗透的"通感"理念,在世纪之交深刻影响了西方对日本美学的整体理解。彼时高更尚未踏上大溪地,拉法基已用这批日本水彩,在西方艺术走向非欧洲题材的历史上留下了最早的几个脚印之一。
镰仓大佛在1498年的海啸中失去了最后一座殿堂,从那以后就这样露天而立,被树木和山峦包围。拉法基没有画一座遗迹,他画的是一座仍在呼吸的神祇——从院子里,从竹棚的这一侧,靠得近到能看见耳侧的金箔痕迹与螺纹发髻的每一圈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