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库克夫人像(塞西尔·布歇)
画里这位女子身前搭着一条红白条纹、缀满棕榈叶纹的克什米尔披肩。这样一条披肩,安格尔画过不止一次——早在1806年沙龙的《里维耶夫人像》里它就已是主角。而在1811年的罗马,它换了一副红白条纹的样子,落在一位二十四岁少妇的臂弯里。这幅椭圆肖像还有个失散的另一半——它本是成对而画。
- 艺术家让·奥古斯特·多米尼克·安格尔
- 年代1811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法国卢浮宫
左下角签着:"J. Ingres. Rome 1811."——让·奥古斯特·多米尼克·安格尔,三十出头,客居罗马。行前他刚在巴黎画完《里维耶一家》;到罗马后靠肖像委托谋生,《格拉内像》《杜沃赛夫人》都出自这段日子,眼前的《庞库克夫人像》是其中一员。彼时安格尔满脑子是拉斐尔,痴迷线条的纯净、轮廓近乎雕塑的硬度、肌肤瓷釉般的光洁——他要的不是看得见笔触的肉感,而是被打磨到不留痕迹的冷峻优雅。
那条克什米尔披肩并非寻常装束。它没有披上双肩,而是搭绕在她身前的手臂上;双肩自开肩领口裸露,上臂却裹在白缎泡泡短袖里,袖口收束在肘弯上方,露出小臂——腕上还叠着几圈珊瑚串珠;荷叶边似的蕾丝褶饰则镶在开肩领口那一线。披肩是安格尔女性肖像里反复出现的母题——1806年沙龙上的《里维耶夫人像》、1814至16年的《德·塞农纳夫人》都各有一条白底克什米尔,只是边饰纹样各不相同。它不是随手添的装饰:当年一条手工缂织的克什米尔披肩,耗时远超刺绣仿制品,是财富与时尚地位的标志性配饰,也是嫁妆与夫妻间郑重的礼物。于安格尔,它更是一座舞台——披肩的垂坠、条纹的走向、佩斯利纹的繁复,全供他炫示线条与纹样的功力。
模特叫塞西尔·布歇,1787年生于里尔,画成时二十四岁。这张安详、年轻、富足的脸,其实定格在风暴来临的前一年。 她1805年嫁给亨利·庞库克;而就在此画完成约一年之后——1812年10月,丈夫在那不勒斯的旅途中亡故,她二十五岁就守了寡。亨利出自那个赫赫有名的庞库克出版世家,但他本人不办报、不印书,是帝国时期罗马"领地局"的局长,一个核查国家田产的税务官——真实的她,不是出版巨贾的新娘,而是一位行政官的年轻妻子。后来她改嫁一位男爵,余生在波尔多度过。
安格尔正是在罗马,经友人马尔科特引荐认识了这家人,并接下这桩委托。塞西尔与他后来还结了姻亲:她姊妹的女儿德尔菲娜·拉梅尔,后来成了安格尔的第二任妻子。而这幅像还藏着一重身世——它本是一对中的一半。 安格尔同年也为塞西尔的兄长埃德姆·布歇画了像,兄妹二人同样的椭圆构图,做成一对配幅;那幅《埃德姆·布歇像》,是安格尔一生中唯一一幅椭圆形的男性肖像,足见这对兄妹像在他心里是当一个整体来经营的。可两幅画在历史里走散了:哥哥的像1878年便入了卢浮宫,妹妹这幅却几经转手,1942年才由收藏家贝斯特吉以保留用益权的方式捐出、1953年他去世后正式入馆——成双画下的兄妹,前后隔了七十多年,才在同一座馆里并肩重逢。
眼前这幅已经不是它生来的样子——卵形的边仍在,把脸庞温柔托住,但线外那四角深褐是后人补上的。 它的画幅在历史里也动过手脚:1921至1928年间,画已离开家族,有人曾给这个卵形补绘四角、向左右撑开,大约是为了配框、配厅;但那些边角并非安格尔的手笔,是后人续的——真正属于他的,始终是这卵形里被温柔托住的脸。
经得起凑近细看的,是他处理脸与肌肤的方式:过渡几乎被抹平,像上了一层薄釉,光洁、冷静、精确到不近人情。塞西尔本人一直活到1865年,改嫁、迁居、迟暮于波尔多;而这层薄釉把她锁死在二十四岁,连一年后那场骤变也无从渗进来。她在画外多走了五十多年的路,画里却始终是这副模样,连那条搭在臂弯里的披肩,也还停在丈夫尚在人世的那一年。